陈寿的“承受”与“成寿”
在明朝,新干县麦斜镇的一个小村庄,有一个叫陈寿的人,历任陕西巡抚,刑部尚书等诸多要职,死后被追封为太师。如此大咖,竟是麦斜息岗村人,离笔者的家乡不过二......

■杨四勇

在明朝,新干县麦斜镇的一个小村庄,有一个叫陈寿的人,历任陕西巡抚,刑部尚书等诸多要职,死后被追封为太师。如此大咖,竟是麦斜息岗村人,离笔者的家乡不过二十来公里路程。

息岗村村子不大,四面环山,古树林立,一条幽静的环村路依山而走,贯穿在房屋与古树之间。村后山体青葱,村前一湾清塘。古人有“山主人丁,水主财富”的说法,息岗村算得上是一个绝好的风水宝地。村前朝南,面对河塘,有一座古旧门楼,墙砖大大方方,有明砖厚重特征。门楼的骑马墙上长满了四季青翠的藤蔓。门楣上方的“尚书门第”四字在“破四旧”时被铲去,还好没有伤害门楼的古韵。这是息岗村珍贵的遗存文物。

在息岗,与陈寿有关联的物件,除了“尚书门第”门楼外,当属村里珍藏的两幅人物画像。村里只有操办大事时,这两幅画像才能挂在祠堂的正厅。

两幅画像几乎一样,端坐,神情肃穆,人物身着绯红色的盘补服,头戴乌纱帽,胸前的“补子”绣着仙鹤,这些都是明朝官员服饰最显著的特征。文官的“补子”上绣飞禽,与武官的走兽相区别。“补子”绣仙鹤是一品官员的标志。两幅画像中,其中一幅尺寸要大,人物白须挂面,画像顶端的留白处附有《恭鐡》读解字文:

刑部尚書鷲公蠹斋老先生像圖

公忠義天成,清廉性植。久居諫垣,蹇谔風溢。晋覛撫臺,茂建功蟽。殺賊延蜅,三飬安蝺。榆人肖像,禮供无斁。數上劾疏,權奸屏跡。於戲!宦立四朝,萧然壁立。旣荷钦葬,復蒙優卹。崇祀鄉賢,永享血食。像遗後嗣,瞻仰有及。

皇明嘉靖戊子吉旦

邑人吴逵敬题

陈寿(1440年-1522年),字本仁,号蠹斋。很显然,画像上的人物便是陈寿。

“邑人吴逵”是何许人?他为何会为陈寿题赞?

用百度查询,载:“吴逵(1491年-1553年),明朝江西新干人,嘉靖八年(1530年)进士……官至四川按察副史兼达州兵备。”可见,吴逵与陈寿同是新干老乡。吴逵官阶正四品,级别也是很高。但两个人应该没有交集,陈寿死于1522年,而吴逵在陈寿死后八年(1530年)才中进士,刚刚叩响官场的大门。吴逵为陈寿题赞是嘉靖戊子年(1528年),也就是吴逵中进士的前两年,而此时陈寿已经死去六年了。一介书生吴逵为陈寿题赞,完全出于对陈寿品行的真实敬仰,发乎肺腑。

吴逵数笔勾勒,将陈寿的品行与功绩浓缩于方寸,与《明史陈寿传》《新干县志》等文献的叙述完全吻合。

陈寿在官场的时间很长,从1474年任户科给事中到1522年9月在荣禄大夫职位上去世,长达48年在官场打拼。回望官场古今,没有几人有此经历。

为此,笔者尽了最大努力去追寻,捕捉陈寿的痕迹和气息,并以我的触角和考量对陈寿重新来一次认知的穿越。粗略归纳有四:

一,体现在为人品德上的清白。“寿少贫甚,得遗金,坐守至夜分,还其主。”陈寿少年时十分贫困,拾得别人丢失的钱,坐等到半夜,将钱归还失主。寓居南京时,他租的居所竟不能遮蔽风雨。做官四十余年,竟无家可归,以至于死后家里无钱下葬。在历朝历代中明朝的官员工资待遇最低,官员若不贪腐,生活便很拮据。陈寿就是身为高官却一贫如洗的少数人之一,他与当时的清官海瑞一样,两三个月才能买一次肉吃。

二,体现在敬业守正上的忠诚。明成化十七年,时任户科七品官员的陈寿,在查处官员梁方克扣军粮军饷案件时,牵出一个惊天大案。梁方亲自开关放行五车官盐走私到西辽国,按明律放行一车就可诛六亲,更何况梁方还有通敌的嫌疑。该案同时牵涉到皇帝的宠妃万贵妃的亲弟弟万通,万通又是内阁右辅,吏部尚书万安的叔伯兄弟。梁方开关放行官盐就是受万通幕后指使。

陈寿不畏强权,坚持一查到底,并通过户部尚书刘吉上奏皇上,结果却反被刑部以诬告罪判陈寿下监坐牢。好在几年后万贵妃病死,案件重审,陈寿才得以平反昭雪。陈寿在整个案件的处理上,没有畏缩,更没通过此案做为攀附的条件取巧上位。宁可坐牢,甚至丢掉生命,也要誓死捍卫国家利益。陈寿是何等的大忠大勇大义!

三,体现在执政能力上的务实。大太监刘瑾假传圣旨逮捕南京科道戴铣,薄彦徽等人时,陈寿直接上奏章予以解救。宦官廖镗奉诏制造毛毡帐篷赢余数万两白银,并打算将这些银子送给权贵幸臣,陈寿依律将银子收缴用于赈灾。后来又将廖镗在各处盘剥百姓的数十个爪牙进行逮捕。陈寿在陕西任巡抚时,张榜谕众:禁市价,捕窃盗,婚不索财,清冤狱,减刑杀,去杂捐,严办贪吏,收其不义之财……几百年前陈巡抚的约法三章,在现在的监察委的法典文件中依然能看到这些熟悉的措辞,这是何等的先行先试与先进!

四,体现在军事才能上的果敢。陈寿的军事才能与他家是军户世家分不开,从小耳闻目睹,潜移默化。陈寿在抵御蒙古部落入侵时,一边巩固防守,一边整肃军务,将军队分为十路屯守要隘,做到既可全面掌控,集中调动,又可互相支援和重点打击,为此军威大振。蒙古王子火筛举兵40万犯境,陈寿避其势头,设下“空城计”,亲领十余部下旁若无人在阵前大吃大喝,火筛疑心中计,下令退兵,陈寿命令十路伏兵趁机突袭,火筛兵败而远遁。取胜之后,为了不给边民带来负担,同时也为谋求边疆的长治久安,陈寿采取了前无古人的“扬兵牧马”屯垦战略,为国家节省了27万两白银,折合人民币约6亿元之多。

陈寿军户出身却考中举人,进士,身为文官却又跨马横刀。他在一次战争获胜后写给明孝宗皇帝的奏章可以明证:“自己素业耕读,并不善长弓马。”他与王阳明一样,都是文官出身,却都很能打硬仗胜仗。而陈寿比王阳明大30多岁,还以62岁花甲之年远征外夷。

陈寿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官场上累累受挫。笔者梳理到的有四次:第一次是在任户科给事中职位上因查办梁方一案反被刑部判决为诬告入监;第二次是从大理寺丞(1488年任职,正五品)调往南京任光禄寺少卿,远离了权力中心;第三次是从光禄寺少卿改任鸿胪寺卿,虽为正四品,但名为升迁实则暗降;第四次是1506年得罪了刘瑾被勒令辞职。

陈寿并非不清楚上奏章解救戴铣等人会得罪皇帝的近臣刘瑾,惩治廖镗一派会招来廖镗等人对他的排挤。他并非愚钝迂腐,他的决策来自他内心坚定的信仰支撑。

看看陈寿的出身和成长过程。他自幼入私塾,拜当地大儒贺钦为师。陈寿拾金不昧的故事可以看出他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25岁时创造了全国第一个由军户出身的学子考取举人的纪录,足见其好学而志向高远。步入官场后虽多次受挫,却愈挫愈勇。就算坐牢,战死沙场,亦不改初心。如此刚毅之士,终被嘉靖皇帝追封为太师,这是朝廷对他为官近50载的盖棺定论。

陈寿,“承受”住了金钱私利的诱惑与贫困的折磨,“承受”住了清廉忠诚的载荷与人格的锤炼,“承受”住了皇权体制的打压与信仰的考验。

在“承受”了诸多苦难和历练之后,沧桑的陈寿最终“成寿”。他在荣禄大夫职位上殉职,享年83岁(当时人均寿命约45岁),放在现在也是寿星。历来寿者皆胸怀开阔,心底无私,豁达超脱。这正是陈寿一生“论事平直而不迁,待人宽大而不隘,为民刚正而不倚,内志直而行不泥”的福报。

陈寿曾经回息岗村省过一次亲。他是来为自己寻找最后的归宿。官场沉浮40余年的陈寿,死后四年才在仰慕者和亲朋故旧的资助下,归葬在血脉相承的故乡,这是陈寿与故乡的约定。

然而在历经了500年时空变迁后的今天,陈寿的坟墓已无处可觅。没有了排场宏大的墓园,连残碑矮冢也没有了,更没有了形式意义上的祭祀。

或许这正是陈寿心中所期待的皈依。生,不与民争利;死,宽让民以地。陈寿为官近50载,廉名功著,终生不贪,老无私宅,家无田产,为国为民昭昭可述。他只留下了“清白官”的声誉,只留下了为官“三不喜”(不喜随意弹劾官员,不喜为子弟亲友争功及谋私利,不喜金钱财物)的原则……这些已然成为了息岗村人所崇尚的精神图腾和永远的骄傲。而陈寿,他只求与自己的内心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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